规划人生

近来在非常用功地研习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从远古时期开始一路看来，越看越心惊肉跳。这不仅是因为发现其中有太多的东西与过去的想当然是有区别的，而且真正地体会到，我们对中国古代的城市、城市规划似乎是太不了解了。我当然不敢说这种不了解是当今许多城市问题产生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如果我们不了解过去，我们又怎么面对今天和未来呢？

我这里并不想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也不可能系统地来阐释相关的问题，因为我也只是刚刚起步。这里只从我们习惯上一提到中国古代城市和城市规划就会想到的几个方面，举出几个例子来看一下我们的误解，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震撼，从而逼迫我们有意识地去探讨其中存在的问题，或者提供我们继续研讨的动力。

首先，中国古代的城市是否就是我们现在认识的城市？我们现在所说的城市多多少少是带有西方的概念的。当我们把古代的“城”说成是“城市”的时候，我们是否已经在对其的认识中缺失了某些东西了。越是看多了考古的和古文献的资料以及非建筑、规划专业的学者对古代城市的描述，我越觉得在古代中国，这种差异是非常显在的。比如，在中国，城市和乡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我们不能被城墙的有无所迷惑。即使在城墙之内，许多城市都有大量的空地作为农业耕种使用，即使到了近代也仍然如此，如1930、40年代用航空测绘的苏州、泉州城的地图上，都出现了将近四分之一左右的用地是农业用地。传统的解释是说为了长期防御、守城的需要，但这样的解读似乎并不能真正解释这种用地存在的原因。有的学者甚至认为中国古代的城市只是加筑了城墙的村落，大部分城址在修筑城墙以前已是村落，在城墙废弃之后也仍是村落。城墙的建筑和使用期只是该城址整个发展历史中的一小部分。而从各类文献里看到的对城市里的生活方式的描写几乎与城外的乡村的生活方式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中国文化的基底来自于农村，是由农村主导的。

其次，在对城市内部布局的讨论中，我们都知道宋代以前的里坊制，并且将里坊制看成是纯粹的城内居民的居住区。但是如果深入地去研读一下唐代的文献就可以发现，其实所谓的里坊，实际上就是一个一个的村庄，只不过外面加了一道坊墙。说得更绝对一点，唐代长安则是城中村的原型。由于城市整体性的严格规制，城市实际上是空的，在城市的公共空间，如街道上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活动的，市民的所有活动都在坊墙以内，城市空间只是联系了各个里坊，在其中很难见到多少人的。我们现在在许多城市里可以看到在一些街道上有高大的、大面积的广告牌的往往里面就是村庄似的地区或者是建设工地，这或许是真正继承了里坊制的传统了。

另外，我们津津乐道的《周礼·考工记》其实并不能完全解释东汉以前的城市布局的，尤其无法解释现在考古发现的一些秦和汉初时期的城市的城郭关系的。而《考工记》所确定的形制，除了唐长安还可以勉强说得通点，其他的则需要等到元大都以后了。而其中诡异的是，这些城市更多的是由非中原民族所创设的，唐朝的李氏家族自称是胡人的后裔，而元、清代的统治者都来自少数民族。而宋、明时代的都城似乎都没有严格遵循考工记的形制来进行建设（这部分内容还只是初出地翻了一下，有待深入论证）。也许，只有相对落后的文化才发现了相对先进文化的东西而予以发扬光大。

从历史演替的过程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在每个朝代开始的时候往往都会按照古制并且会严格地执行古制，而到了朝代晚期则会有意识地变更古制。在城市建设上也是如此。比如唐、宋（北宋、南宋）、明末等往往都是如此，唐末意欲对里坊制的突破、北宋后期由里坊制转变为街坊制等等，显然都是与皇朝的控制力的降低有关，而这种降低往往又推动了城市的繁荣和发达，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悖论，也就是在国力较弱的时候，或者在弱化了政治中心的约束之后，中国古代的城市才更具有活力。北宋的开封、南宋的杭州等都是如此。而明代的南京只有在迁都之后才有了“十里秦淮河”，这些都是古代文献记载的。而近代的北京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