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长安城与《考工记》 - [古籍文献]
汉——2000余年前亚洲最大的帝国——的历史,是从刘邦打败项羽、定都长安开始的。此后的200余年间,长安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在东方世界散发着耀人的光辉。环视宇内,当时能够与之媲美的唯有西方古代罗马帝国的罗马城。缘此之故,后世的文人学士纷纷对古都长安投以关注的视线,试图描绘出鼎盛时期大汉帝都的风景。被推定为魏晋时人著作的《三辅黄图》、唐代韦述的《两京新记》、北宋宋敏求的《长安志》、程大昌的《雍录》、元代李好文的《长安志图》、明代范守己的《雍谭》等,均是有关古代长安的地理名著。但由于王莽末年的更始之乱对长安造成的破坏甚巨,可供参考的文献记载又颇为缺乏,故此后代人的记述参差不一,未免有隔靴搔痒之感。20世纪初田野考古学引人中国后,人们借助近代科学技术和崭新的发掘手法,对古都长安的理解与认识才出现飞跃性的进展,有关研究论文、专著不断出现。但对于长安城与《考工记》的关系,尚缺乏令人信服的解释。笔者在此拟提出一些个人浅见,以就教于方家。
自50年代开始,汉长安城经过多次考古发掘,其大致轮廓已基本确认。为便于下文议论的展开,在此先对长安城的布局作一简单介绍。
考古勘察表明:长安城的平面形状大致为方形,但北城墙因临近渭河,与河道走向基本平行,呈西南一东北方向;南城墙因迁就已经建成的长乐宫和未央宫,有曲折外凸之处。东墙长约6000米,南墙长约7600米,西墙长约4900米,北墙长约7200米,四面围墙总长约25700米,合汉代62里强,基本上与《史记·吕太后本纪》索隐及《续汉书·郡国志》注引《汉旧仪》长安城周围62里的记述相符。东、南、西、北各辟4门。城内有9条纵横交错的交通干道,其长度虽各不相同,但宽度一致,均为45米左右。每条干道又进而一分为三,中间一条宽达20米,是皇帝专用的“驰道”;两侧的较窄,各为12米左右。皇帝、太后起居所在的未央宫与长乐宫分别位于长安城的西南角与东南角,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有武库,未央宫的北面还有桂宫、北宫。城市工商业经济活动的中心—东、西市则位于城内西北隅。川西汉末年,又在长安城南修建了宗庙、辟雍、社稷等礼制建筑。纵观全城,以宫殿为主的皇家建筑占据了大部分面积。
在论及汉长安城的平面布局时,有不少学者认为是参照《考工记》中的“匠人营国”条予以规划设计的。闭让我们首先来看一下“匠人营国”条的具体内容: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
以汉初的 长安城来对照这段文字,除城门和道路的数目一致外,尚有不少相并之处,难以令人率然相信以《考工记》指导长安城建设的说法。
关于 《考工记》的来龙去脉,有必要在此简单地梳理一下。经始皇焚书与秦末兵火,古籍散佚甚重。西汉王朝建立后,着手进行古籍整理。河间献王刘德(景帝子)修学好古,他收集到的先秦旧籍中包括《周官》。此书内分6官:1、天官家宰;2、地官司徒;3、春官宗伯;4,夏官司马;5、秋官司寇;6、冬官司空。但其中缺少最后一部分,刘德用与其内容相似的《考工记》予以补网a《考工记》的作者相传是周初“制礼作乐”的周公旦。刘德将此书献给朝廷后,并未受到特殊的重视,反而颇受当时学者们的批判。王莽秉政后,一心模仿周公的行为和制度,预备夺取汉家天下。国师刘欲在皇家书库中发现《周官》,整理之后献给了王莽。王莽大喜,将之立于博士。王莽政权覆亡后,惆官》虽不复立于学官,但儒生们仍在私下传授。直到东汉的经学大家郑玄为之作注,并取刘氏未校的古书与今本相校,大大提高了该书的地位,使其与《仪礼》、《礼记》并列“三礼”之中。后来,唐代学者又为其作疏,并将全部文字刻人《开成石经》,终于得以跻身于当时的十二经之列。
至于《考工记》的成书年代,或日春秋末年,或曰战国时期,或曰秦汉时代,诸说杂陈。从内容上看,可以断定非出自一时一人之手。唐人贾公颜、清人江永主张的东周齐人作之说,已为学界大多数所接受。但纵观考古发掘的东周列国都城遗址,大多与《考工记》中所言城市规划思想不符。能够称得上与《考工记》记载接近的,只有鲁曲阜故城。曲阜故城的城墙虽不平直,但轮廓大致为方形,有城门11座,其中东、西、北门各3座,南门2座。在故城中部偏北,有被认为是鲁国宫城的宫室建筑基址,大城圈可视为郭城。在宫城的周围,即城的东部、东北、北部和西北,分布着许多手工业作坊和居住遗址。南墙东门以南1.5公里余有夯土台,传为舞零台,为鲁行零礼之处。宫殿、城门、“两观”、祭坛成直线,可视为鲁城的中轴线。
春秋时期的鲁国,被看做周礼的忠实继承者。伯禽(周公子)至曲阜就任鲁公时,带去大量的礼乐典籍器物,“凡四代之服、器、官,鲁兼用之”。川因此,曲阜的礼乐典籍远比其他诸侯国丰富。周公死后,成王为褒奖周公辅政的功绩,特命鲁国郊祀文王。周天子之外,鲁国是唯一能够使用天子礼乐的诸侯封国。鲁国一向悟守周礼,即使到了礼崩乐坏的春秋末期,仍然比较完整地保存着古代礼乐。吴公子季札于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出使鲁国,遍赏周代乐舞,尽兴而归。晋国韩宣子在昭公二年(公元前540年)出聘鲁国后,发出了“周礼尽在鲁矣”的感叹。孔子也说“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认为鲁国比其他国家都接近周礼。成书于这一时期齐人之手的《考工记》中的“匠人营国”条,很可能是以忠实体现周礼的邻国— 鲁国都城曲阜为蓝本,进而揉人著者构思所描绘出的一幅王权礼制之下的理想城市设计图。宋代聂崇义在《三礼图》中绘制的“王城图”,可以说是《考工记》城市建设理论的图解。
而以秦兴乐宫为基础修建而成的长安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体现了《考工记》的城市建设理念,不能不令人怀疑。汉初的长安城建设,实际上是对秦代首都南扩计划的某种继承。秦始皇时代就已有将都城从渭北的咸阳向渭南发展的构想。秦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殿小”,而周文王、武王曾建都的丰、镐之间乃“帝王之都”;同时,也是为了在地理上更便于东出函谷关以控制关东,遂积极扩建以阿房宫为中心的渭南地区的宫殿。刘邦定都关中,以兴乐宫为基点建设长安,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秦始皇当初设想的延续。整个城郭坐南朝北,城北因有渭河流经,交通便利,人员往来频繁;东南郊则为墓葬区,空阔寂寥。城内宫殿布局缺乏规划性,没有明显的中轴线,与《考工记》主张的坐北朝南、择中而立的描述大相径庭。长安城有可能确如张衡所言,是“览秦制,跨周法”,参考了《考工记》和前代的城市建设,如“一门三道”的道路格式,从迄今为止的考古发掘上看,可以追溯到春秋晚期的楚纪南城。但真正将《考工记》奉为城市建设圭桌,还是从王莽时期开始。王莽以周公自居,行事以周礼为规范。长安城内大局已定,难以有所作为。于是王莽就在城外南郊建九庙、立辟雍、树社樱,结合城北的东、西市,力图使长安城符合《考工记》中“面朝后市,左祖右社”的理想城市蓝图。
从历史上看,愈是中国古代后期王朝的都城,愈是趋向与《周礼·考工记》的城市规划相一致,这大概也是同以《周礼》为主要经典之一的儒学思想影响的日益扩大有关。曹魏邺都北城以通过中阳门的南北向道路为中轴线,配以棋盘格式的街道布局;宫城居于北部正中,城市整体呈现出一种对称的布局。隋唐之时的大兴城与长安城,左右对称的城市格局日益鲜明。元大都与明清北京城更是忠实体现了《考工记》“匠人营国”理论,居中对称、左祖右社、干道胡同等基本框架清晰明朗,强调帝王权威、遵循传统礼法的城市建设指导思想跃然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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